Saturday, March 13, 2010

冬末音乐会散记


在北美的荒村僻壤,古典音乐演出是这样一种场合,即使间或有满座时,观众也大抵只有两类:两鬓苍苍的白人长者,黑发青葱的年轻东亚人。前者又占了大多数——他们在演出中有一个固定节目,便是,总能在开始前,幕间,或是谢幕后,遇见连月乃至经年不见的,和他们同样行动已经有些不便的故人,然后以米国人惯有的语气极热烈地寒暄。在这种由语言和岁月交织而成,一期一会的氛围中,大厅外一位似乎落了单的,着长裙,略施脂粉的俄罗斯面孔,慌慌张张地挤开人群找通向后台的路。

大厅里灯光暗下,乐团入场,之后是指挥,一曲之后是钢琴家。这便是冬天的末尾,某个俄罗斯乐团的交响音乐会。曲目全是柴可夫斯基:先是《奥涅金》最后一幕开始的一首波兰舞曲热身,然后是第一钢琴协奏,最后是第六交响曲。他们的面容表情仿佛分别象征苏联和俄罗斯:指挥的白发梳得无比齐整,不苟言笑;瘦削帅气的钢琴家嘴角始终上翘,带着年轻人的狂妄。整场演出,弦乐略欠力度但音色很好,铜管也不错。不过木管似乎弱一些,不但和其他声部的平衡一直有问题,在柴六第一乐章的第二主题进入时,感觉明显慌乱了——多遗憾,那本来是最动人的一个片段来着。

不过呢,“俄罗斯人演柴可夫斯基是无人能比的”,如纽约时报上对他们的报道所言。气氛热烈导致了数次乐章间鼓掌事故。而在柴六充满酒神精神的第三乐章结束后,观众们似乎都忘了还有个第四乐章,开始起立叫好。当然,这实则是老柴的设计,这部据说关于“人生”的交响曲,第三乐章的热情给人以振作的错觉,但第四乐章绵长低徊,缓缓终止的Adagio lamentoso才是真正结尾……如你所知,这部交响首演九天后,老柴也就去世了。

说到老柴,虽然入门时听了很多他的东西,近来却慢慢都淡忘了。多半是对“风格”有了意识后感到相性不合的缘故。不过,即使是把柴六当背景音乐的年纪,也没察觉到这种戏剧性安排——该说是感受迟钝呢,还是听曲不用心呢。当然,就个人经验而言,听曲时,看着乐谱听录音是最容易听出感觉的,其次是现场演出,再次是日常随便听听,至于用作背景那种嘛……这样看来,其实从未好生听过老柴呢。这次对他的重新发现,算是额外收获。

不过另一则额外发现,则是在将要慢慢忘掉这场寒气逼人的冬夜里的演出时,读到了随手捡来的一份纽约时报艺术版面上关于这个乐团的报道。主要内容不是关于艺术的,而是说乐团成员们来米国巡演,六十七天内有五十三场演出,坐着大巴从这个场子赶向下一个场子,在米国闲逛一下的机会几乎没有。而每场演出,每人的报酬大概在$40左右。演奏家们也并没有多大动力认真排练,最大的动力,大概只剩下作为科班出身的艺术家的骄傲了——当我知道这些的时候,冬天似乎已经过去,几场雨和雾后,连夜风里都弥漫有春天的气息了。

掌声是一回事,艺术家生涯的艰辛则是另一回事。那天满座的观众中又有多少后来知道了幕后的故事呢?果然,作为一个观众,还是不知道这些幕后,只要演出结束时开心地鼓鼓掌,这样比较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