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ne 28, 2008

游记,以及再见萤火虫


周四上午,从非官方的毕业旅行回来,班里恰在发学位服。我瞟了一眼室友递来的大披肩,笑说,咱理科生果然是蓝领民工啊,便随手把它扔到床上,旋即带着旅途的疲惫沉沉睡去。次日,去实验室讨论课题,然后跟师弟吃饭。絮絮叨叨地说起,以后可能要干的一些工作很民工,真凄惨。师弟半调侃半认真地说,不必担心,满脑子奇思妙想但什么都不会干的理论家满地都是,勤勤恳恳能干活儿的民工永远都是稀缺资源。我心下大快,对衣领的颜色释然,而是笑吟吟地看着毕业的季节里,到处短裤凉鞋学位服的成年男性。他们露出长满毛的腿,披着学位袍宛如原始人穿着草裙,在园子里狼奔豕突。女生们也差不多,无视各种着装规范,短裤或裙子加上凉拖再裹上学位袍,只不过伊们笑容明媚,没有散放那么多的野性气息。京城的六月降水反常地多,茂密的叶丛间时时落下水珠,光华楼旁的树上爬满了蜗牛,园子里繁花落尽到处青翠欲滴,有如热带雨林——这是我呆了四年却从未熟谙的景象。

去旅行的地方却是另番面目。离开灰白的华北平原,绕上山梁,徒步踏上高原上的绿地时,看到的是天上的云被风催动着飞速变幻,投下巨大的光斑和阴影在缓缓起伏的丘陵间游弋不止,晴,阴,雨遽然交替。然,蒲公英,金针菜(或者另一种萱草属植物,新鲜可食),虞美人,勿忘我,在绵延到地平线的草地上精致地在风中摇曳。只偶尔看到一两座塌陷的土丘,绿草下面薄薄的一层土,再下面便是黄沙裸露出来,是时,才想起地理书上讲的沙丘如何随风推进,想象眼前和平景象的危殆易逝——可是短暂显露的脆弱又算什么呢?即使耳边充斥着风不安的呼吸,时间却像停滞了一样,感官不自觉地把各种流动和变化的元素固定在某一刻的形态上,凝结成片刻静止的永恒。



一天过后安顿下来。隔壁房间同学们在打UNO和看电视,却忽然觉得在这个独特的地方从事这些随处可以进行的娱乐活动是多么无趣的事。于是在夜幕阖上时信步出门,绕着没有路灯的小镇慢慢地走。街两侧只有旅舍、餐厅、超市、纪念品商店和色情服务场所。小镇一侧的按摩房亮着粉色的灯光,放着激烈的音乐,门口有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像磕了摇头丸一样疯狂地舞,让我禁不住怀疑会有多少罪恶正在简单,平静和温情的夜幕下进行着,乃至每当有摩托车的灯光闪过,都惶恐地闪在一边敬而远之。直到,走过一家烧烤店门口,七八个孩子正在欢笑着一边踢毽子,店主把烤炉摆在外面大声招徕主顾笑容可掬,不相干的人匆匆而从容地从他们亮着灯的店面前经过。于是心下稍安,甚至想去镇旁的一片树林去探探究竟。然,找到通向树林的路口,甫一接近,便从黑暗中不知哪里传来愤怒的犬吠,于是又恢复了恐惧,匆忙走到旅馆门口,天空滴下小雨来,朋友们的牌局还在继续。

第二天的结末,我们坐在没有专门售票员也没有分开的出站口检票口的车站候车厅里,一行人呆呆地望着雷雨过后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我开始回想在GoodThinker送的佛教入门读物中讲的内容,似乎这个时间和所在,正是修炼止观的机缘:平静下来,看平日思绪是如何地汹涌地此起彼伏,浑无头绪,只觉得无数股气流在胸中涌动如草原上的风,想要仔细检查却无迹可寻。旁边友人们又开始了打牌和八卦,我又想起了书上关于修身养性的种种说法:一段话说,修炼的环境应当是你期望达到的心境的一个隐喻,一个热闹的朋友是不适合做修炼的伙伴的;另一段话却说,应该反其道而行之,对于一个习惯安静的人,要把他丢在聒噪的环境里,让他明白静噪其实无二。自相矛盾的种种法门反倒搅得心情烦乱,世无佛陀,鬼晓得我是何种根器?又或者,心血来潮地把每次旅行都当成了修炼,本就不是正确的做法。

因为不可抗力,在毕业前买个单反拍毕业照的计划泡了汤。然,这几天拿着三年前买的小数码猛按,却收获了最猛烈的一次快门数增长——两天,四百多张。当然,这里是出风光片的好地方:空气清净(这是决定性的因素),而且天空既蓝又不会无聊地万里无云,还有草木和丘陵丰富的色彩和光影。广角,让地平线在图中保持水平,注意一下黄金分割比(在此赞一下俄罗斯人搞的改进版佳能小数码固件),再加上点儿后期:拉曲线适当提高反差,加些饱和度,必要的时候把天空圈出来加强蓝通道,锐化,再缩到适当大小看不出小数码细节糊成一团。

所谓的糖水风光片如此便大功告成,这般做了几张,却很快厌烦了。没有兴致继续ps,却信手凭感觉把原片删掉了一半以上。心想,就算空气通透,色彩艳丽,景象新奇,可每天世界各地的旅人不都生产成千上万这样的东西么?——所谓“糖水”二字的真正含义,这时我才真切领会到:无论是高饱和高反差的风光,或者大光圈背景虚化的人像,或者故意过曝成朦胧的高调柔光,所谓讨巧,舒服之余,然后剩下的是——空洞而已。MF教授说, the worst crime is to be boring。在我遵循流水线工序制造出更多这样的产品之前,我已经厌倦了。换个角度,这样的照片,又能看出什么不一样的,能触及我心的东西?没有。除了一张,我在及膝的草间行走时,山坡上,一棵树在斜斜地阳光下投下影子,骄傲地宣示它孤独有力的生长。



在雨后繁星点点的子夜上了火车,我以各种扭曲的姿势渐渐睡去,另一节车厢的友人们则聊了一夜。在苍白的北京雨后的上午补完觉,终于回到现实。在最后的两周,关于各种应做而未做的事情,惋惜感加速蓄积。元培和物院的毕业衫大概都要流产了,本来有能力在这学期写完一篇文章的却什么也没做干净,听了讲堂许多演出舆论评价最高的却都错过了,好多信誓旦旦要选的课却听都没有去听,想去的柏林寺清东陵七九八后海簋街南锣鼓巷都没去呢。然后出游前才知道,奥地利的阿班·贝尔格弦乐四重奏选择了北京作为告别演出地——在MF的课上我查了资料,几年前他们的中提琴手去世,虽然他指定的一位学生接替了位置,另外三个人却找不回感觉了。曲目很好很意味深长:舒伯特最后的第十五弦乐四重奏,贝多芬的Op. 132,海顿的“临终七言”和晚期作品Op. 77-1,每个选择都是内敛而丰富的寓言。票很贵,演出的日期是七月十五及十六日,然后这个顶尖乐团就会解散——我毕业之后几天,只是几天而已,所以听不到了。

为了避免在夜夜笙歌的恣睢生活中变得过分臃肿,在最后这个月突然开始了狂热的健身活动。每日不是打球就是绕着园子跑步,开发以前未踏足过的小径,石板路,小丘,废墟。即使呆了四年,许多地方对我还是新奇的所在。甚至,在签证之前那天的跑步中(时值晚上七点,天色尚早),在鸣鹤园北侧树荫遮蔽的石板路边撞见一对人类肉体正激烈地交合。告诉若干友人,得到最多的两个质疑是,“拍了pp没有”和“你确定是一男一女么”。我无言以对,然,亲眼证实听了四年的传闻,已足够惊奇和“人生完整”了。

之后的某晚,天色已黑时跑过红湖旁,突然看见空气中有一二处细小的光点。定睛,居然是萤火虫在飞。我头脑一片空白:从来不知晓园子里也有如此奇妙的造物,从来没料到在四年的短暂光阴结末忽尔有如此幸运的际遇。我知道地盘越发局促的园子里,仍有无限我离去前无从知晓的秘密,对他们的了解才构建出最真实的细节,在这里生活过的证明。而之所以在最后的时间突然多了这么多发现,大概,是我之前从未像最后这个月这般认真地生活过。

关于Blogger in Draft近日更新及其他


首先得抱怨一下M$。新的试用版Live Writer(它的确变得比上个版本更舒服了一些)阵发性抽风不能发布到Blogger自不必说,IE对css中不同语言字体混用的处理则似乎是一个将要长久存在下去的问题了。我写这份css时期望的效果是英文为Trebuchet MS,中文为微软雅黑。这在Firefox下很容易就实现了。但是在IE下,除非使用修改IE默认字体设置这种掩耳盗铃的方法,否则要么英文字体是雅黑中那不怎么好看的英文,要么中文字体是不支持ClearType的宋体……后来我发现Safari也有这个问题,但是Safari的字体渲染非常强大,显示效果就像你在Acrobat看到的那些字一样舒服。幸好,由于BlogSpot长期被盾(现在暂时没有),本网志近一个月的浏览量(日均不到10次,还包括本人自己的-.-//)中48%来自Firefox用户。于是接近一半的用户(如果他们安装了D版或正版的微软雅黑)还是可以看到本人期望的显示效果的。然后,看了猫gg的日志『Firefox,曲高和寡』后,发现这个比例似乎是挺值得得瑟的一件事儿——铺垫这么多,就是为了得瑟这么一下。

言归正传,在上次的新增功能不少都已进入了正式版后,6月26日Blogger in Draft发布了又一系列升级,增加了许多功能:新编辑器,blog页面内嵌评论表单,读者星级打分,以及导入/导出全部文章和评论的功能(如果早有这个,两年前我从ypblog搬过来的时候也不必丢掉所有评论了)。于是技术青年们又开始了新一轮修改模板的热潮——我比较弱,费了老大劲儿找到了四段与内嵌评论和星级打分相关的html代码(其中有一段天外飞仙般的js不能靠搜索各种关键字找到,所以得慢慢地比较新旧模板找出它,花了一个多小时),把它们粘贴进了模板里。贼变同学除此之外还自己写了段js,很好很强大地让你在点了“发表评论”的链接之后,才自动跳出那个输入评论的文本框。我则觉得,坚决不能自己写js,否则会三天两头想着加入自创的新功能,是个时间和精力的无底洞——看看那么多热烈讨论blogger hacks的网站就知道了。

得自己改html是因为:我们都修改了原来的模板,如果Blogger能在被我们改的花花绿绿的模板里自动识别出新增的代码应该加到哪里,我想我应该去担心机器人取代人类统治地球的问题而不是Blogger模板……虽然,这样麻烦的用户体验并不好,但是Google也UE部门也算聪明——不会改html的小白们是不会遇到这个问题的,而有精力和能力把模板html改的乱七八糟的用户,自然也有精力和能力找出新功能的代码再复制粘贴进去。不过显然还是有不够体贴的地方:譬如说,新增的代码至少应该加强可读性,让用户一搜索就能找到;再譬如说,提供了将所有组件的模板回复为默认的功能,但其实回复单个组件的功能更重要——由于内嵌评论功能的加入,我原先采用的将阅读评论和发表评论的链接分开的模板,已经不太合适了,不如一了百了地将这个模块revert to default完事。

另外,这个国丧期间用的css,按照我最初的计划,用到7月1日再换掉。那时距大地震好像整整50天。地震本身现在显然已经不是新闻热点了,热点是范美忠,是保送上p大t大的救灾英雄少年,或者是所谓『绵阳1000名考生家长冲击省考试院导致非灾区重点线提高20分』的消息。当然,对于最后一条,我觉得很奇怪:首先,组织千人冲击考试院的话,警察叔叔们都是白痴?其次,本来这次算做灾区的,考生数占全省总数的21%,往年考上重点大学的比例占全省近30%的地区,如今将其名额限定为20%,反倒成了优惠政策了(参考水母gaokao版的讨论),不知道主事者脑袋是怎么进水的。当然,结合以前四川省教育厅关于高校招生的种种荒谬政策,也很容易领会到,他们不是脑子进了水,而是一切政策都在为某些人服务呢。

Wednesday, June 18, 2008

回忆北大四年上过的通选课(下)


本文是剩下的六门通选课的描述。与前面不同的是,选这六门课的时候我完全凭的兴趣,完全没有去打听怎么考核或者老师给分高不高之类的信息——事实证明,想要取得比较满意的成绩,也完全不需要这些信息(当然,避开某些特别烂的课的情况除外)。

7、经济学原理。经济中心霍德明老师,2006秋,4分。得分86。

在经济中心若干位开经济学原理的老师中,似乎霍老在bbs上获得的学生评价不如其他一些高。不过我没上过其他老师的课,而觉得他的课还是挺不错的。当然,他的教材似乎内容有些少,最好再看看曼昆的那本。

虽然他经济学讲得挺清楚的,不过我更喜欢他上课爱好做的另一件事:扯谈。扯着一口台湾腔,讲在米国、台湾等地各种有趣的见闻,比如在米国看别人吸大麻什么的,着实让本人这个小土鳖大开眼界。至于经济学原理——难道这不是课后看看书就能解决的事情么?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他扯淡扯到了陈水扁,不屑而又痛心疾首地说,“他也是台大的”。然后谆谆教诲我们,你们以后要有出息点,不要让你们的校友提到你以后也这样不屑地想——切,他也是北大的。

考察是若干次英文小测验和一次英文期末,全部是选择题。题不难但有点多,但是我由于学得不太认真而没有取得很理想的成绩,虽然每次考试得分率都在90%以上,但最后被调成了86。

8、生物信息学导论。工学院朱怀球老师,2007春,2分。得分93。

生物信息学是一个很能唬人的“新兴”学科,足以让米国签证官决定check你。第一堂课,老师要我们中的文科生举手,结果无人响应。然后他说,即使是有文科生,他也会调整课程内容让大家听得懂。但是这门课的讲授,后来变成了一点点生物学背景知识(比如中心法则什么的),加上大量的概率论、统计、随机过程等的基本概念——当然,这是通选课,老师不会真让你掌握这些复杂的数学方法,只要知道这些概念就行了。然后再讲一些利用这些数学方法建模做的与生物学有关的事情,判别、聚类、神经网络什么的。老师讲的时候,可能因为比较浅显吧,比数院的多元统计讲得不让人那么迷糊一些,虽然他说,多元统计这门课,其实做生物信息学的几乎全都靠它。

考察是一篇读书笔记,和一次开卷并且考前划出范围的考试。考试连笔记本电脑都可以带,纯属过场。值得一提的是读书笔记,让我对这位菜头帮的老师印象很好。他要对读书笔记的要求是至少三千字,我就只写了三千字,因为我写的是看了Science某个与生物信息学有关的专题后的感想,绞尽脑汁也只能写出这么多,然后就匆匆交了上去。但是他在一堆比我的三页纸厚得多的笔记中挑出了我的,并给予了表扬,因为他看出来的确是认真作了文献阅读的。接着,他又拿起了一份“论生物信息学与中医的关系”之类题目的读书报告,评价说,虽然这位同学很有想法,但是现在的生物信息学研究和中医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余心有戚戚焉,虽然我不是反中医人士,但是中医有价值的地方不在于那些招摇撞骗的概念,它的名声就是被一群大忽悠毁坏了的。事实上我觉得老师的观点与我一致:做科学得踏踏实实的做,做符合现状的,能做出来的东西,从小处着手做起,而不是空喊口号设定一堆远大目标,或者是陷入各种玄妙高远的科学哲学思考中去。

思考科学哲学,那是科学家功成名就再年老色衰退出一线后,适合做的事情。

9、英国传统诗歌精华。外国语学院梅申友老师,2007夏,2分。得分93。

这门课内容强度很大,大概十五六次课,每次都介绍一位英国诗人及其作品,很多作品需要大量的朗读、理解和背诵,相比起来,随处可见的生词、古英语词、扭曲的语法,反而显得也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了。老师非常强悍,上课的时候口语里不断流畅地蹦出各种GRE单词——还好我考过GRE,一些低年级的同学不停地在打断问某某词是什么意思。

考察是每人做一个关于某位诗人的十分钟报告(我做了两次,因为人手不够),写一篇对某首诗的赏析散文,还有一次很变态的全是主观题的开卷考试。虽然开卷考试题目很难,我答得一塌糊涂,但是报告和散文都写得不错,受到了老师的表扬。尤其是在散文中无意在某个地方用了头韵(纯属巧合地选了若干个词),然后被老师表扬“you have such a good command on English language”,让我很汗。

做报告的时候我几乎不想介绍任何系统的知识,而只是搞了一些看起来anecdotal的东西来娱乐大家,比如讲Robert Burns的时候放了一首贝多芬给他的诗编曲唱的歌。听其他人的报告时,我在想这样一个问题,我们通常在理解作品的时候,是否太喜欢把作品和人联系在一起,而忽略了作品的独立性?毕竟,讲一大通作者的生平和时代背景,然后根据这些符号化脸谱化的描述来胡诌一堆这部作品表达了什么什么,这是很多时候喜欢zhuangbility业余评论家们常用的手法(就像某些极端的中学教师,鲁迅写了错别字也非要说是有深意的),完全不需要仔细领会作品。而如果真刀真枪地从作品本身着眼,从技术和艺术的角度考虑作者想要表达什么,可以给读者带来怎样的体验,显然难度要大得多,但是我觉得这样才是真正地读过了它。

10、数值方法。数院汤华中老师,2007秋,3分。得分93。

首先,这门课不适合文科生选。其次,选这门课的同学最好熟练掌握C语言、MATLAB、LaTeX、线性代数和微积分。然后这门课讲的东西就都是十分有用的了。老师是小娃儿的老板,人很温和,上课总是不紧不慢(其实我觉得有些太慢),对学生很考虑周到,遇到有些地方总会仔细地做数学推导,可是似乎台下没一个人能耐着性子仔细听完。作业负担很重,两周交一次编程解题报告——题目倒不太难。

内容是很实用,即使没记住那些数值方法,很多要用的时候也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查。

考察就是八篇上机报告加一次口试。我好像除了一次都是A,所以也就得了不错的成绩。口试的时候老师追着我不是A的那次作业中的错误穷追猛打,让我无言以对。

11、电影中的20世纪文学。外国语学院胡续冬老师,2分。得分95。

这门课是绿T女王推荐的,很好很强大。胡子极强大的语言组织能力,讲x笑话的能力,和渊博的知识,让我觉得他是天蝎男的榜样-.-。上课的内容,少量是讲片片,多数是放片片。片片大多不是那种好莱坞烂俗片,都是很有意思且形态各异的东西。然后在这门课的影响下我这个电影盲对各种R级片史无前例地狂热起来,顺带着每周和寝室同学一起津津有味地看少儿不宜,并且能装模作样地在艺术和技术的各个层面发表一些评论。然后最大的收获大概是培养了自己的趣味吧,比如我对《窃听风暴》这类为反共而反共反得没有什么说服力的片子不太感冒(后来发现它得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果然好莱坞和我的气场不合啊),而对《杀死比尔》、《大象》这类暴力片有着与生俱来的热爱。

考察是,一小部分同学可以自告奋勇上台做十五分钟报告(但是窃以为,除了两三位同学外,其他人做的都很烂,而且总是准备太多ppt,而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剩下的大多数写观影笔记两千字左右。我把某部片片看了三遍,接着思维行云流水地花了五六个小时写了篇四千字的文章,交了上去,然后得了95。

12、演奏者在音乐体验中的作用。耶鲁的Michael Friedmann教授,3分。得分97。

诶,这最后一学期选的,就是前面若干日志里念兹在兹的Music 240b。上完的感受就是,什么时候北大自己的老师也能提供这么高质量的音乐课程呢?

主题是贝多芬的作品和版本比较。实际的功能其实是MF在教我们如何欣赏音乐表演。当然,他对乐谱的讲解也让我增加了很多关于作曲技术的知识和对作品的分析能力,乃至于听音乐总想看着乐谱听,听着听着就不由自主地在乐曲中分析各个结构成分,如何转调,对立的主题如何冲突,段落间如何过渡,等等,接近走火入魔。MF很强调要有自己的趣味,他自己欣赏的侧重点不是每个人都必须采纳。但是我不总是赞同这种“审美相对主义”,我觉得,欣赏能力总是有高下之分的,而相对的观点也并不总是能共存,有的时候也是需要区分出对错的。当然,整个课程中,在MF的讲解下,我经常被贝多芬这个结构的大师和天才,弄得目瞪口呆。

考察是两次quiz,两篇小essay和一篇大essay。quiz主要是放录音听辨是什么作品哪位演奏家的演奏。essay则是对同一作品的不同表演作出比较和评价。我的听辨猜得非常准,而essay则无可救药地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细节中去(尤其是技术上的细节)——可以写的东西太多了,每次都写到不想写了就收笔。但是我分析都还比较靠谱,写作表达也比较清楚,于是老师也就大大地赞赏了一番,给了个我上过的所有通选课中最高的分数。

回忆北大四年上过的通选课(上)


签证被check了,回来发现最后一门课的分数出来了,恰好在等着刚出的Firefox 3.0正式版慢慢地下载者盗版的8CD的EMI-东芝制作的日版The Art of Dinu Lipatti,不敢关机,于是就随便做这么一个总结……当然,比起我其他的网志风格而言,这篇似乎显得有点无聊,而且我也不是Pillow师兄那种两年就选19分通选课还只有一门不是4.0的,所以大概重点还是做个记录,以及发表关于所谓“通识教育”的一些想法吧,如果是有人想要用作12门课程的指南的,恐怕要失望了。

1、古代汉语。中文系邵永海老师,2004秋,2分。得分:95。

第一门通选课。选它是出于一些很幼稚的考虑:没决定要不要转文科,于是先选个元培文科必修课,以便,如果转了的话,这些(当时我以为)“非常重要”的“平台课”不会落后,不至于影响后续的选课;另一个原因是看一些文章染上的文人习气未脱,以为不上门“语文”课就是没文化的表现。结果——元培文科N多必修平台课的平均质量可以说是饱受诟病,而这些平台课无论是在大一学还是在大四学,对大多数文科专业也没有任何影响。

不过于这门课的收获不算小。比如让我练习了论文中如何攒字数;比如学会了许多繁体字的写法,虽然现在忘了一部分;比如知道了高中老师喜欢讲的使动意动是“×动用法就是一个垃圾筐,什么都能往里面装”(邵老师语);比如为了写期中论文第一次通读了一遍庄子;比如为了写期末论文看了很多楚辞、诗经以及汉魏六朝的篇目;比如知道了高中课本上的很多注释其实是有争议或者纯粹扯淡的,知道了不能用静止的观点看待问题更不能把教科书奉为圭臬。当然,一年以后老板跟我说的,这个领域你根本没有课本可看,得看最新的论文——这乃是人类知识结构更加本真的状态。还有,比如在某个不识货的二手书商那里花了十几块钱买了两本厚厚的郭锡良老师的《古代汉语》教材,后来在鄙高中06级的北大同学来报道时,随手送给了不记得是未名川版现任版二,还是当时尚不出名的某谭姓师妹,这是我对于买旧书——用旧书——送/卖旧书这种极其环保而又生生不息的思想和物质的流动,建立了初步的温情脉脉的认识。当然,邵师的讲授中还有许多其他有趣的地方,但是似乎大多被埋在记忆的深处无从唤起了。

给分的依据是一篇期中论文加一篇期末论文,没有考试。于是我写了七千字的期中和一万四千字的期末,老师也很恩惠地给了让我很满意的分数。期末想要写的是诗歌节奏的流变,但结果只能做了一个资料罗列,并没能找到什么明显的规律,只好很牵强的瞎扯。至于说最初的想法,想要考证出五言七言之类的形成线索,纯属痴人说梦了。现在想起来,当时认为应当截然分开的《诗经》和《楚辞》一北一南两个起源,仿佛今日来看西方古典音乐起源的所谓“德奥传统”和“意法传统”一样,并不是那么想当然的好分辨。而我们对于习以为常的诗歌节奏的体验,是否是合理的,乃至于更多的审美体验,譬如色调,和谐之类,有多少出于先天的生理反应(例如,是否全世界都认为纯五度是和谐音程,或者红配绿苕得哭),多少出于后天的获取——如果我换一个国家出生,结果就不一样了,这个问题至今让我大惑而特惑。

后来,这门通选课古代汉语改成了另一位老师上,课程变得非常tough,对于想仅凭兴趣学习并且能学点东西的同学,不适合了。

2、普通生物学A。生科院高崇明老师,2005春,3分。得分:88。

这门课是所谓的理科“平台课”。它看起来似乎比文科好一些,因为有很多学长热烈地赞扬这门课,而不像文科的那样饱受各种牙尖派的攻击。但是我不得不说,在若干年后,在理科方面许多有益的尝试,在走了一大圈后仿佛回到了零点。比如曾经的生物方向学生必须学化院的有机的规定,在05级开始取消了;比如元培招生时不再招金牌的可笑实践原则;再比如古生物学等专业的设立,似乎很有趣,但是看起来总像是相关院系有部分研究方向借元培“学院”地盘另立山头的感觉——为什么就不能在相关院系开设一个专业,非要到元培来开呢,连能拿来给您“实验”的学生样本恐怕都不够吧?本来我觉得,元培的模式应该是能鼓励学生适度地尝试更深、更难和更综合的课程模式,培养多样的复合型人才的龙种;结果,在GPA现实主义的导向下,却成了鼓励学生利用选课之便,到处选择易过易高分的课程的跳蚤。

说回这门课。简单地说,我不喜欢。虽然老师讲课很有意思,课堂气氛很好,但是我的确不知道学到了什么。论知识的深度、系统性和“有用”(意即有助于后续课程学习或科研)程度,不如自己看书的高中竞赛(相反,我在上化学课的时候,一般却没有这种感觉)。课堂的重点和考试内容都很偏,让选课前自信满满的我觉得这是一个滑铁卢。

另外,这门课的考察方式是期中和期末考试。考试前同学纷纷去办公室打听“重点”的喜剧,让我认识了某些潜规则。最后,期末期间来代课的某老师,倒是讲得相当让我欢喜。

3、西方美术史十五讲。艺术学院丁宁老师,2005秋,2分。得分:88。

这课我选的时候不是热门,但后来变得越来越热门了。我选它的原因是因为选的另一门热门通选课被踢掉了,补选了还没有选满标题看起来却不错的这门。

课程内容于我很有吸引力——但是现在同样忘得差不多了。而老师的讲授算是非常清晰的,但是总觉得过于温吞。课上给了很多名画的图片,但是适合做桌面的很少。

考察是先论文,如果论文足够好就可以免去期末考试的颇难的主观题。我的论文虽然字数不太多,但是达到了免考的要求,但是写的话题似乎不够有趣,以至于我都不记得了。后来读过了Sacav同学为该课程写的小说体论文,orz得五体投地,也就对没上90释然。

4、中国传统官僚政治制度。历史系阎步克老师,2006春,2分。得分:82。

这是一门非常好的课,无论是内容的丰厚程度还是讲授的精彩程度,所以就不多说了。记得阎老师乃是范美忠当年那篇《点评北大历史系诸先生》中唯一一位得到正面评价的,所以就更不用多说了。有趣的是,阎老师虽然在大多数讲课的时候都很有风度,但是在讲到某些话题,最突出的,比如民主自由,比如社会阶层流动的时候,总会比较激动乃至于让我想奋袖出臂。或许与先生的个人体验有关吧。

虽然决定分数的唯一一次期末考试很变态,我写得手腕发酸得分也比较低,但是丝毫不影响我对这门课的高度评价,仍然认为它值得一选。

5、日本文化艺术专题。外国语学院佟军老师,2006春,2分。得分:87。

这门课的内容很丰富,看看老师发的参考资料就知道。但是讲授的时候老师总在照着书(虽然是她自己写的)念,就变得比较催眠了。这门课最大的亮点乃是课堂上的演示:一次让某女同学在讲台上从穿着睡衣开始(而且差点走光,orz)演示了和服穿着的全过程,另一次请了某位日本花道大师来现场表演了插花艺术,还有一次则是老师亲自演示了茶道。至于视频演示和图片之类的就不计其数了。

考察是一次期末考试,有点像小学生考语文。最后还有个一两百字的小作文。最后鄙实验室某热爱日本文化的同学在这门课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对这门课而言,课外阅读比听讲有意思多了。

6、西方哲学导论。哲学系曾志老师,2006夏,2分。得分:90。

暑期学校选的课。在每周周一和周三的下午各讲四个小时。在短短的四周时间内交了三小一大四篇命题论文,写得我痛苦不已并且第一次熬了通宵。交掉之后看到Sacav替某同学写的论文,再次自惭形秽。

这门课让我认识到了自己对哲学的概念在政治课的影响下受到了多大的扭曲,乃至于基本问题都不一样了,哲学思想演进的线索也完全被埋没了。然,我现在仍然没有读《纯粹理性批判》的勇气,即使想学德语,也不是因为这个。

内容是西方哲学的脉络,从形而上学和认识论两个方面讲,而后者是重点。有趣的是,虽然老师总是讲英美哲学如何胜过了大陆哲学,但是讲课的重点实际上还是是法德的哲学家。老师上课不按书讲(虽然是他的书),笔记量狂多,而且会在要求你记下的地方反复朗读。每每提到某主义哲学如何统治和扭曲了中国的哲学界,便愤慨起来。他最推重的哲学家乃是康德,于是我在不久后的AW过程中也每每用饱含深情的笔墨拿那个Immanuel Kant举起例子来。

此外,和许多哲学系的老师一样,窃以为这位老师对科学和艺术(尤指西方古典音乐)的了解都不太靠谱。尤其是贬贝多芬尊莫扎特的倾向让我觉得很不高兴。

Chrisminte师兄则说,他的某位专业人士同学说这门课并不太好,有一定误导性,然而没有提供原因。不过无论如何这门课对我的启蒙意义还是很大的,就像无论小学自然课上学习的知识如何的简陋,乃至于在长大后几乎完全被更新的内容纠正掉,总归是我们这一切发展的起点。可悲的是,在这门启蒙之后,我又能再读多少哲学呢?似乎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心境了。

夜半流水(重发版)






——我发现,我们总在快毕业的时候耍得比较好,上回是高中毕业,这回是大学毕业。

凌 晨两点,我和阿诗、z走在夏夜的园子里时,听到他如是说。那时我们刚从一个局促的版聚中逃离。这本来应该是个在寝室里悠闲地一边读《呼啸山庄》一边看欧洲 杯的夜。然,一点,克罗地亚和德国的下半场刚开始时,某友人突然叫我们出来夜宵。到了楼下,发觉其实是组织了某个我们三人几乎从来不去的某版版聚,顺便叫 上了我们。我在版众中找不到一个熟人,而z发现了他的室友。

——明天就考××××了,你这会儿还敢出来,想挂吗?
——好吧,我还是回去复习一会儿就睡觉。
——来吧来吧,聚一会儿就回去。其他版友纷纷作出相反的劝告。

于 是这个小dd还是跟了上来,和其他版友们谈论起来。我们三人不想参与,走路也渐渐落在后面。听到组织者说,去竹楼吧。我想起那里味道诡异的鸡翅,心里不自 在起来。于是三人开始谋划,等前面的人进了竹楼后我们悄悄溜到其他地方去看欧洲杯吧。过了天桥,出了畅春新园,人群里忽然有人说,竹楼不好吃,改去百事吉 吧。于是版友们在那里——没有欧洲杯——吆喝着点了各种菜和烤串。某同学点了一堆各种土豆和茄子,吃完了又继续点土豆和茄子,我悄悄跟阿诗和z说,真是难以想象南北方同学饮食习惯如此巨大的差距,现在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参加明天的一场生日报告了。版众们在热烈地谈论各种我们听不懂的话题和一只psp,爆出 各种粗口和诡异的笑。我们讪讪地陪笑,小声地交流其他的内容,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达成共识,付了一部分账,以要睡觉为由逃了出来。叫我们出来的友人笑说, 你们三个真是乖宝宝。

路上,阿诗 和z二位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他们院教授之间的勾心斗角:某教授如何给学生穿小鞋,某教授如何因为他人掣肘黯然跳槽,某教授如何得罪了同僚不得升迁,等等。我 默然地听着,觉得所涉专业内容遥远而陌生。然后想起y叔讲过的物理学院某师兄的遭遇,还有大洋彼岸关于学阀行径门户争斗自杀的研究生的种种八卦,心想天下 的学术界都是一般黑不幸的人哪里都有。

阿诗讲到了几天前他们院的毕业答辩。提到,yp04某位同学的答辩中,被他老板直接诘问,“你这个毕设做了一周还是两周”。我问:

——是谁啊。
——忘了名字了。长得挺×××的。(在此省略关于外貌的描述若干)
——是不是×××?
——哦对,就是这个名字。
——哈,他的毕设肯定就是两三天做出来的,看他平时那德性吧,活该。最后让他过了么?
——好像还是过了吧。你们院那几个人的确挺烦的,还有×××,×××等等。
——他们有人不过才大快人心呢。

我这么附和道。然后我们从西门穿过杨树、槐树和梧桐到了牛教,吃起一盘香菇菜心,却发现这里仍然不能看欧洲杯。然后我们就无聊地扯到了性取向的话题。突然想要判断我的取向,阿诗问:

——大学四年你有没有遇到过喜欢的女孩子啊。
——有啊。
——那你追过她没有呢。
我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于是更努力地吃起菜来。
——如果现在你有喜欢的女孩子的话,应该在毕业前尝试一下。他继续说。

食 毕。却没人想立即回去睡觉。有人建议去绕未名湖转圈,我却觉得时间太晚,几乎没可能撞见野合的情侣,没意思了。晃啊晃啊,我们最后就在学一门口的台阶上坐 下。z开始说起他申请到的学校,受到了在米国的亲戚的鄙视,于是父母也不太支持,觉得他不如在北大读完算了。他说其实这个学校虽是保底,但是挺好了,我说 是啊,可是我校不是在国内一说人家就知道的学校,哈佛耶鲁史丹佛之类——Caltech都做不到这点,那就总会有人鄙视你的,所以无所谓了。

于是话题无可救药地回到申请上来。我们开始讨论某人的申请结果为何如此不如人意,以及各自的申请结果是否满意。关于某同学的申请结果,我们都感觉替他非常不满。z给出了该同学本人的解释:

——他自己说,他除了成绩好,几乎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了。
——成绩好就足够了呀。我觉得他就是准备得太潦草。这是非常严重的错误。
——可是申请中究竟是闪光点决定还是短板决定呢?
——我不大相信短板之说。我觉得就是bbs某版……你看,他从一个原本的只知道学术的纯洁的学术男,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宅男。以前只和人学术讨论,现在变成只和一群宅男交往了。
——的确,他的交际圈太窄了。话说某次……

然后大家纷纷叹惋。阿诗说,自己其实去的也是保底校,但是也算不错了。我说,好像只有我去的不是保底校了,z说,可是你为什么 六大一个都没申呢,说不定就上了。我说,看来我们的成功和失败都很难衡量啊——本来这种事情就没有成功和失败的二元对立吧。z答,你还是对自己的定位有问 题。

——你后悔六大一个都没申么?
——从申其他学校的结果看来,还是有点后悔。
——觉得去不了么?
——实力不济,当然去不了了。
——为什么去不了呢?
——GPA不够高。
——可是GPA在申请中就那么重要么?
——……鬼晓得。
——所以说,还是你对自己定位有问题。

阿诗说,你的心态和四年前一比,完全变了,也许是你在北大这四年,自信心没有了吧。我说,我还是挺自信的啊。他继续说:

——你想想如果是四年前的你会这样么?
——的确不会。然而这四年荒废了啊。
——连我都申了好多顶尖牛校,为何你一个都没申呢?
——不知道。

我思考良久,终于给自己一个解释,偏执地认为,并不是因为自己不自信,而是性格中某种极端的偏执在起作用吧。我摇了摇头,然后此时看看表,居然四点了。这时,从西门方向一群人过来。我说,不会是刚才某版版聚的那帮人回来了吧。咱们刚才走的时候说是回去睡觉的,躲一下吧。

人 群走近了,却不是刚才那帮人。而是某班毕业答辩完毕出去k歌的。某我们三人都认识的兄弟发现了我们,给我们打了个招呼聊了几句。z开始说,其实这个人学术 和人品俱佳,但是申请的结果还是不很如意,这次我们都讨论不出什么原因了,于是三个人就这么坐在学一正门前的台阶上,慢慢地陷入沉默中。

于是三人中的一人说,我们回去吧。于是这个夏夜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尽头。大概在几天之后几天后阿诗写完了他的毕业论文,在xiaonei上发日志说道:

——感觉很奇怪。“北大”两个字对我来说和四年前一样远。

这时东方晨曦初露,天空浸在一层浅浅的蓝色中。

Tuesday, June 10, 2008

Gone Is Dear May


偶尔听到康奈尔Malcolm Bilson教授弹奏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全集。第二十七钢协末乐章,第二段华彩里倏尔跳出“Komm, lieber Mai”的旋律。时间是五月最后一个星期五,空气中布满尘埃的明亮干燥的下午,本科毕业论文答辩的时间以及最后一门课Music 240b论文的死线。我脑中的KV 595本来已被业余评论家们无感而发过分文学化的描述毁坏了,在听到时已然想不起“五月”或“天鹅之歌”这些关键词。而我再次听它是因为,了结了诸般事务后需要放下(为了做作业)听得太多,以至暂时成了一种会导致走火入魔的精神负担的贝多芬,转向舒伯特、勃拉姆斯、肖邦和莫扎特寻找新的可能——本真学派除了创造的赝品古董带来的新鲜感(因为我们永远看不到真迹了)外,他们选择的华彩(无论是出于严谨考据还是灵光一现),让我脑中淡去的对五月大地披上绿衣的印象突然鲜活起来。尽管这不是一个适合唱“来吧,亲爱的五月”的五月:在我想起这首歌的时候,它已经要过去了,在这之前的某天,天地变色;再之前,北京的物候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只余下浓密的树荫,好像也没有紫罗兰。

哀悼日最后一天凌晨去了天安门广场,北京四年中最妖孽的一趟路程。凌晨两点半的出租车上,司机阿姨絮絮叨叨地忆起她八岁时的情形,“那次死了那么多人,就像昨天一样——转眼我都四十岁了,没想到这么快”。同去的一位湖南籍北大同学则对她关于没倒的土坯房的回忆更感兴趣,说,北京有真龙天子护佑,房子当然不会倒,然后亢奋地哈哈大笑。广场上我看到了旗静默地降下。举着大摄像机的老外被问到国籍,答曰“加泰罗尼亚”;戴着白手套反穿白色恤衫的老人,一会儿挥手作招魂状一会儿行起军礼一会儿又开始往白手套上抹眼泪;观礼的人群背后穿迷彩服的老头儿怒骂着“胡闹”之类的字眼,十几分钟后被警察叔叔拖走。仪式完毕,明天国旗照常升起。长安街下面的通道里“共建和谐奥运”的红色条幅下,一位无家可归者还在熟睡。地铁里发小广告的人已经开始上班,勤劳地给每个扶手里塞进一张办证者的名片。

五月过去,一切如常。

六月一日是十渡毕业旅行。鱼贯而入的论文,签证,机票,聚会等种种事务的推挤,混合对灾害的怖惧,水相星座的缺乏安全感,对北方水乡的不感冒,于是没去。恰好某友人邀约去参加某座谈活动,于是有幸和北川中学的几位老师聊了小半天。一位政教处主任阿姨说话特别和蔼,说,能听到来自绵阳的乡音很高兴;还有位老师家离我家很近,等等——然而我也不知道和这些平和而坚忍的人们谈些什么更好,于是随便扯了扯学生的学习和前途等陈词滥调的话题,如果他们真的高兴了一点,也就算于心无愧了。活动组织得很烂,团委的负责同志直接把其他承办单位要求协助的信转发给了我们——反正他们做这种事几乎从来没靠谱过。说是和灾区师生的座谈,实则受灾的灾区人士不过五分之一。随团采访活动的一位记者姐姐跟我们说,这次活动是很商业化的,“你看,那么多人穿着某公司(kunkun注:今隐其名)广告的恤衫,我们的摄影记者遇到这些,都尽量不拍——不能让他们利用国难做宣传。”还和一位很有趣的来自汶川的藏族小哥聊了聊。后来友人跟我讲,团委那位组织活动的川籍同学,请他帮忙找川籍志愿者参加,友人说,已经拉了我了啊;她回答,拉了这个人不是和一个人没拉一样么。我问,她怎么自己没来参加呢?答曰,去元培04的毕业旅行去了,我心中顿时坦然。

这是适合积蓄毕业情绪的季节。所谓积蓄的成果是,去年九月就开始装腔作势地写起“the Beginning of the End”,本季开学不久就在MSN签名上打上“恍然发现在学校呆不到四个月了情何以堪”。现在只剩下一个月,the end of the end,堪堪地却觉得无所谓了。大家都在声称自己在毕业综合症发作中,于是我也做了一个仿DG大禾花唱片封面,上面打上屡用不爽的Les Adieux奏鸣曲,作为xiaonei头像。然后发现,比起他人真诚地感慨、不舍,自己不过是应景,各种应有的离愁别绪却消失无踪。开始思考这样的原因?最后归咎于这学期堆积如山的琐屑事务,愧对老板的科研进展,收拒信等offer的焦虑,不算满意的申请结果,迟迟不能完成的毕业论文,还有机票签证等事事落后的拖沓,等等。但是另一种心理状态变化似乎更是危险:进了大四卸了代理班长当回学习委员,以前还可以有热情把闲职做成不闲,这学期便真的处在和周围一切人或者集体都脱离的状态中——于是毕业旅行,就没有必要去了。毕业综合症的发作,仿佛在去年零三级离去的时候,与大四头一个学期,已然宣泄得差不多。楔子成了正戏,剩下的只有拟定一条又一条要一起腐败的人的名单,然后开开心心地饕餮。

近日受班长所托,做了一点挑选“毕业生风采”图片素材的工作。然后发现了自己一张大一青涩照,还有其他人许多青涩照。一贯喜欢下笔便回忆过去的我,却没有足够的感慨写下更多的东西。倒是看别人上传的毕业旅行照片,新款小卡片机拍摄,色彩浓郁,细节清晰,曝光准确,简直超过我买了三年的笨重的佳能A系列相机了。

或许还有个因素就是,六月之始,不想工作的时候还读完了goodthinker同学遗留在鄙寝室的一本佛学入门书。知道做到真正的“无我”便是佛陀境界,以及一些更细碎的东西。对佛法虽仍旧一知半解和不求甚解,但是心境放开了许多,俨然要跳出轮回,走向涅磐了(讽刺地是,music 240b课论文论述的重点,是一个用挽歌描述轮回,赋格描述涅磐的第三乐章)。可惜书似乎是在国外的藏传佛教老师用外文写成,再转译为中文的,舛错和费解之处颇多,好多地方没法按照作者的思路把逻辑线条连完整。然后有一位余先生,恰好在这时写了一篇含泪文。里面“佛学大师”关于死难者成为菩萨的说法,令我大或特惑。那仿佛是“多难兴邦”的具体诠释:死去的孩子越多,便有越多菩萨佑护天朝,千秋万代。可是,菩萨是个体修行的境界,要的是自己对众生有悲悯之心,又和亿万人的悼念何干?总之没能明白这位大师行了何种善巧方便,来向孩子们悲痛的父母说法。后来读了一位台湾法师的开示,方知所谓菩萨之说,是要让生者不忘反思,更不忘遇难者(他们犹如替我们受难的耶稣,于我们有无上的大德)——恰和余先生的“劝告”的舆论导向相反。余先生后来用宛如街头壮阳药广告的方法,借“他人”之口“转贴”辩白,如,『这个月我们都是“御用文人”』,『我们需要这样的知识分子』,『那些灾民被说服了』,等等,让我几乎相信他是那个石一歌了。有什么好说的呢?为了媚上求荣为了世俗利禄妄求佛陀的灌顶开光,缘木求鱼罢。

末了,记起雪莱某首诗的注释,说他在一个句子的结末,把一种四月开放的花,花期写成了五月,原因是April不在韵脚上而May恰好押韵。又受某牛人点拨,说莫扎特的一大特点,是把同一段乐思这里用用,那里也用用。这是他的最后一部钢协要和一首歌颂春天的歌联系在一起的另一种原因,被我们刻意忽略的可能。这样的解释不够浪漫,而只是揭示了天才也有灵感枯竭黔驴技穷的时候,这种可悲的事实。我们认为的机缘没有那么多命中的注定,精巧的构思和不可或缺的必然性,只是业力之下轮回流转中,这个五月遇见的偶然。

然后,明年又是一个亲爱的五月。

ps: BSP又解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