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February 29, 2008

《地下》观后涂鸦(有剧透)


1、兄弟

虽然去年姜文大叔推出《太阳正常升起》后就有不少人抬出库大师来鄙视他,然而直到上上周日的凌晨三点,我才看完了胡子老师推荐过的这部三个小时的《地下》,然后去睡觉。醒来,得知科索沃已经宣布独立,这个时机真是凑巧。

这部95戛纳金棕榈的结尾附近,做了一辈子军火贩子,骗人骗了二十年的马可被他的亲兄弟伊万愤怒地用拐杖追打,他对伊万哀求道,forgive me.... it's a sin to kill your brother。这个圣经题材为这段对白加入了更多耐人寻味的东西:影片的剧情里,马可是加害于兄弟的该隐,而伊万才是受害的亚伯;现实意义上,这或许于是对南斯拉夫内战中各派最严重的指控。被打得奄奄一息后,马可喃喃道,no war is a war until a brother kills his brother,可谓本片的点题句。如今,铁托苦心设计的各民族权力制衡的体制已经土崩瓦解(参考阅读),兄弟不再是兄弟——于是战争也结束了,乃是此句最好的注脚。

2、戏子

由于伊万被设计成一个口吃以至于只能和动物好好交流的角色,没法给他安排太多台词,否则他的戏会更出彩。片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脚色是女话剧演员娜塔莉娅。她朝秦暮楚地先后周旋于三个男人中间,八面玲珑地对他们的示爱照单全收,又总能在男人们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时候凭借虚与委蛇的功力化险为夷。她引来马可和黑子的互相算计残杀,广义上的brother kills brother。但是她没什么好指责的,她的举动都是在这个男权社会中保命的必需,她责问过马可,you've dragged me into your crime because you love me?——或者可以把这个看作弱小的国家在强权争斗中的境遇的隐喻。

但我更想抛开泛政治化的(无论是性别政治还是国家政治的)解读。话说看片看到一半时,38楼508的鬼才跑来陪看了一两个镜头,就问我说,这个女的是个演员吧?观察力很强大。后面马可对她说,what you act is the truth,这句话是娜塔莉娅的悲剧的总结。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戏剧中。少数的几个反例是,在马可为“救”她,杀死和她有一腿的纳粹军官弗朗茨时,她还问心有愧地说forgive me, Franz。后来在黑子儿子的婚礼上她喝醉了酒,差点把马可编造的弥天大谎揭穿。但更多的情况是,她对马可说过不止一次的那句,you lie so beautifully,然后和他激情相拥。

片中还有有三场戏中戏情节。所谓人生如戏也。

第一场,弗朗茨预备在娜塔莉娅的话剧中扮演一个角色,在戏的结尾向她献花,黑子冲进后台,抢了弗朗茨的戏,枪杀(虽然弗朗茨因为穿了防弹背心没死)了他,劫走娜塔莉娅向她逼婚。第二场,马可视察拍摄他们的“英雄事迹”的电影的片场,惺惺作态地抱着扮演情敌黑子的演员痛哭,仿佛被他骗到地窖里无偿制造走私武器的黑子真如他所述般被纳粹抓获壮烈牺牲了。第三场中,黑子带着儿子约凡从地下通道冲出,冲进了同一部电影的片场,恰好要拍摄他被纳粹处决的镜头,于是他杀掉了扮演弗朗茨的演员,后来在躲避直升机搜捕时让约凡溺水丧了命。有的人把人生当成戏剧,有的人把戏剧当成人生——娜塔莉娅的悲剧,不止她自己这么一出。

3、德国

那首德文歌《莉莉玛莲》是难得的没有东欧民族特色的的配乐。在“The War”,“The Cold War”,“The War”三部分中各出现一次。第三次,即伪造的空袭警报过渡到铁托的葬礼那次令人叹为观止,起因是马可为欺骗地窖里的人们钻进掩体(一辆坦克),播放伴着《莉莉玛莲》、希特勒演讲和飞机噪音的空袭警报,然后再引爆房子里的炸弹把他们炸死,接着乐声未断,字幕交代,从此马可失踪,铁托失去了肱股之臣,后来去世,然后是铁托的葬礼,灵车所经万民观瞻的场面,和第一次放《莉莉玛莲》时德军进军萨格勒布和贝尔格莱德的场面何其相似,最后是葬礼上的阿拉法特、撒切尔、齐奥塞斯库等一干名人出场的真实历史镜头。不厌其烦地摆弄这些真实的历史镜头,所耗的时间足以让《莉莉玛莲》的四段歌词完整地唱了一遍,从“Wie einst Lili Marleen”到“Mit dir Lili Marleen”再回到“Wie einst Lili Marleen”。

另一个有趣的符号是奔驰汽车。开头纳粹军官来接娜塔莉娅去约会时坐的是一辆奔驰敞篷车;后来黑子和儿子冲进电影片场,开着拍摄用的一辆奔驰四处开枪丢手榴弹;最后的情节里,失踪的马可成了国际刑警通缉的军火贩子,一颗子弹卖三马克赚了大钱开上奔驰,黑子成了既杀塞族也杀克族还要杀联合国蓝盔的武装分子的首领,他的手下抓住了马可和娜塔莉娅,向他报告“two profiteers with a Mercedes”,黑子下令,“execute them on the spot”。于是手下把坐在轮椅上的二人身上浇上汽油,点燃。

4、愚者

逃出地窖的伊万通过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到了西柏林,西德的医生们以为他是个精神病患者,因为他在他哥哥编造的官方档案上已经死于德军轰炸,然而他则声称,这许多年来,他一直生活在一个地窖里。于是一个德国医生说,“communism is a cellar”,另一个说,“the whole Planet is a cellar”。一个关于事实的叙述突然可笑地变为了形而上的命题。

伊万逃到西德,经过的是荒诞的地下通道,里面有两个路标,一个指向雅典,一个指向柏林。从雅典方向来的马车上人说着伊万听不懂的语言。地道里不断有车子运着人口、武器、坦克和装甲车来来往往。后来还有蓝盔,向每位想要搭他们的车逃往意大利的难民勒索1000马克。不知道这个地下通道是不是泛滥的走私、贩毒、偷渡等行为的隐喻。

刚进地窖时,伊万痛苦得想要上吊自杀被马可救下;在地窖里伊万和他养的不会长大的小猩猩一起造了个教堂的模型,模型高耸的钟楼里还挂了个铃铛叮当作响;后来伊万从井口爬回了不再存在的南斯拉夫的地界,殴打他的哥哥马可后跑到旁边的教堂里上吊自尽,用的也是钟楼上垂下来的绳子,他吊在大钟上,和他做的模型一模一样的教堂里,钟声叮当作响。

5、死亡

马可和娜塔莉娅死的地点,旁边有一个耶稣倒吊在十字架上受难的雕塑。黑子发现自己下令杀死的是好兄弟和所爱的人的时候,无助地举着大衣,跟在马可的被点燃的轮椅后面绕着这个雕塑转圈。

后来黑子带领大批难民们走向当年地窖的遗迹,躲避战火。地窖的那口井却是死亡的象征。黑子听到井里传出他溺亡的儿子约凡的声音。他跳下那口井,和他已经死去的全部亲人朋友们在一个半岛上相聚参加他儿子的婚礼。那里伊万不再口吃,他描述这个乌托邦的美好情景,最后说,with pain,sorrow and joy,we shall remember our country,as we tell our children stories like fairytales:once upon a time there was a country……然后,这块半岛脱离大陆,渐渐飘远——后来姜文大叔在《太阳照常升起》里对它做了改进,让疯妈能够把一块陆地像筏子一样,乘在上面漂来漂去。

当然,once upon there was的国家,现在已经不存在,大概以后也不会存在了。

Friday, February 22, 2008

寒假见闻录


1、T7硬座回家,邻座乃一北医05小mm,一口东北腔,不会四川话。问之,说是祖籍四川,祖父支边到东北,后辗转定居于内蒙,而今要到成都走一些从未谋面的亲戚去也。

超员百八十人的闷罐车上,动弹不得,只好聊天。谈及各自专业,伊说,每家人都最好有个学医的。我问,知道一些基本的医学和生理学知识不就行了吗?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北京看病排队挂号实在麻烦。伊举一例子,一室友到北医三院排队挂号拔智齿,拔完感觉异样,问大夫,大夫说绝对没有问题你可以走了;将信将疑地回去将养几天,愈发疼痛难忍,遂托口腔医学的师兄在口腔医院挂了个号去看,才发现,一截牙根断在肉里面,又费了老大的周折才弄出来。殆医生的工作压力极大,对普通病人难免有敷衍催促,草草了事的情况。

我回到家第二天去就看牙,发现又有一颗智齿长歪需要拔除。一开始,大夫想用一般的钳子撬棍之类处理掉它,叵耐它还没完全突破牙龈的包围,于是只好动用钻头,将它两侧的牙肉钻开,牙根橇松,再用钳子拔下。这些步骤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可惜我打了麻药,嘴里血肉横飞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倒是后来吐了一天的血,又疼了两个礼拜,更不敢暴饮暴食。不过想想前人的惨痛教训,这次没留牙根在里头,很是欣慰。

2、中关村家乐福有“牛街清真”的油茶粉卖,类似于泡面的开水冲泡方便食品。我买过一包,尝了几次以后再也不想吃它索性做了花肥。回家后却在小摊上吃了一碗新鲜油茶,发现这里的油茶是色泽剔透的米粉,而不是北京卖的焦黄干涩的面粉。口味差别,殆由于此。

在绵阳下了火车,坐中巴回江油县城。司机大叔刚爆过车胎,大概是很花了些钱修补导致心情郁闷,所以路上三句不离“日你妈”地大声与售票员谈天。他说他家在九岭镇,开了个小饭馆,02、03年的时候,馆子里一大早就有人来吃油茶,一直到夜里人流都不会断绝,如今则是“日你妈人都没得几个”,然后又骂如今的轮胎又贵又质量丿。骂着骂着,车到城边边上了,售票员拿着票根在检查站登记,司机在车上等着等着,突然噗地一声,车身一歪,他下车查看,接着传来骂声,“日你妈车胎又爆了”。

3、临近过年用电高峰,三台县外婆那里天天停电。街边的商店都买了汽油发电机。除了白天间歇性地停以外,每晚九点多先小停五分钟,家家户户就会急忙开始洗漱。到了十点,大停开始,要一直停到次日早晨七点或七点半。停电的小县城夜里没有什么光污染,万籁俱寂,只有挂出“发电机发电24小时上网”招牌的网吧还有小p孩们嚣闹。

家里要想在十点后有点光亮就只有靠蜡烛了。外面的蜡烛趁势涨价,一两块钱一根。外婆拿出了一些红色的大号生日蜡烛说把它们也用了。这些蜡烛是十多年前外公过七十大寿时用剩下的。外公去世也快七年了。

4、在家学炒干锅,由于用了超市里卖的干锅料,这变成一件极其无聊的事情——无非是先把干锅料炒熟,再把配菜倒进去炒。这样的步骤,如果用一两油,就是家里自己吃的干锅;三两油,就是饭馆里卖相比较好的干锅;半斤到一斤油再加上高汤,还有乱七八糟的配菜和青花椒之类,则是火锅店里的火锅了。

我问母亲,这干锅料是怎么做的。答曰,所需香料太多,咱们普通人家根本备不齐,所以买现成的就好了。可见这对于想要留学的人来说,又是一件屠龙之技耳。

5、年初一清晨去梓潼县拜文昌帝君。文昌庙里禁止香客自带香烛纸火,只准买庙里提供的每套九十至千余元不等的“环保型”产品。然,香客仍是络绎不绝。观音殿前有两个火工道人,一个帮游客将香烛插到香炉里,另一个则在游客走后赶忙把他们的香烛拔出,投入旁边一堆火中烧掉,给后来游客留出空位。魁阁里挂满了求取offer的高中生们还愿时献上的锦旗,从去清华的到去读专科的都有,还有我们高中老师的。拜完各路神仙,已近中午,山下还有车不断上来,多是成都牌照——中心城市人民重视文教,可见一斑。

后来看一本闲书,上面说,明末张献忠入川时,到梓潼县祭文昌帝君,说,“你姓张,老子也姓张,咱与你联宗罢”。话说蜀地自景帝时文翁建石室兴学,一直文脉昌盛,遂有杜甫苏轼之辈迭出;后来献忠屠蜀,十室九空,文脉断绝,到清初湖广填四川时,崇文之气荡然无存,而尚武之风蔚然,民风剽悍,各种凶杀案每被门户网站社会新闻津津乐道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