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anuary 16, 2007

《三峡好人》观后涂鸦(三)


麻幺妹问韩三明,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你十六年后才来。据说原剧本的解释是:剧中人韩三明在山西遇到了矿难,死里逃生,于是希望在有生之年希望看看孩子。但主演韩三明觉得这样太矫情,于是他为什么拿着写着四川省奉节县青石街五号的柠檬牌香烟皮找到这里就成了不解之谜。看到这张烟皮,小马哥问这是什么烟,韩三明不无怀旧地说,这是十六年前的好烟。然后絮絮叨叨地抖露十六年前的来龙去脉。

——你记得还挺清楚的。
——自己的事,哪能忘啊?
——现在的时代不适合我们,因为我们,太怀旧了。

这也是一部怀旧的电影。来到这里的韩三明和沈红寻找的是记忆中的人;小马哥模仿的是香港影视记忆中三十年代的上海滩;独臂男人以前工作的工厂厂长对着窗外高呼不要拿国家的东西,仿佛厂子还是以前的国有企业,没有卖给厦门女人;冬明在文物发掘现场汗流浃背地抢救即将失去的历史痕迹;而刘关张造型的川剧演员,吃菜,喝酒,默默提示着白帝城这个奉节过去的名字和故事。

正在建起的三峡大坝,飞跨两岸使天堑变通途的大桥,是向自孙中山始的若干故去的伟人的致敬——他们如刘关张一般,将被记入正史和小说。而对于奉节的人,两千多年的城,一到156.5M的三期水位线下,也将归为怀旧者的回忆。全片开始时移民乘船离开,散落天涯,到崇明岛,或者是辽宁、广东,出发时船头上有川剧演员给他们表演变脸和吐火,这些将连同十元钱背后的夔门一样难以被想起。即使他们如成都平原上的广东村那样,任凭朝代兴替,几百年始终保持难以改变的乡音。

晚上,歌厅里身上浇了水的光头歌手用川普卖力地唱着《酒干倘卖无》:“多么熟悉的声音/陪我多少年风和雨/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假如你不曾养育我/给我温暖的生活/假如你不曾保护我/我的命运将会是什么/是你抚养我长大/陪我说第一句话/是你给我一个家/让我与你共同拥有它……”这时他已在台下,双手搭着老鬼的肩,演员观众一齐跟歌词里的你拥抱,共同拥有狂乱和欢乐。

下一句歌词是“你不能开口说一句话”,然后切到下一个镜头,拆迁工地丁丁当当的声音错落有致地继续响起。在丈夫失去一只手臂后以卖淫供养家用的妻子终于在韩三明出工去拆除建行的大楼的那天,背着大包动身前往广东——“总不能两个人都在这里等死”。同样去了广东的韩三明的女儿比我小三个年级,她那年小学毕业,也许该辍学务工了,而我初中毕业,高中顺风顺水,如今在p大的寝室里写着blog。生活便是由这样的偶然和荒诞连缀起来。如同沈红和韩三明两个素不相识的生活,在某个时空坐标下偶尔因为某些人和事,无需他们察觉地交错关联旋即又分开。

沈红和丈夫说了分手后,乘早上八点的船去巫山县的小三峡。“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涕沾裳”,小三峡的两岸,在我去时还有猿猴栖息,终于也要提前被沧海桑田了。船上的广播完整地读了那首《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我心里暗笑这首小学生都知道的诗放在这里是否有些土气,接着却惊悚地发现再没有更恰当的地方适合引用这人人烂熟于心的千古名句。

韩三明决心接回老了十六岁身价却由三千翻为三万的麻幺妹,为此他要回乡继续挖煤。临走,和老鬼他们喝个团圆酒,散个烟,一群赤裸上身的民工笑着告别。他告诉他们山西那边挖煤一天可以赚到两百。他们纷纷表示要同去。他又告知他们那里很危险,前两天才死了几个陕西人。回应他的一阵沉默,室内烟雾缭绕,然后,有人迟疑地重新举起酒杯。大家也纷纷举杯,一饮而尽。三峡的好人们不过如此,没有优雅的风度,只有笨拙的言语,木讷的神情,匆匆的行色,至多点缀上赞叹旧版五十元背后壶口瀑布的那句“你的家乡好美”。次日清晨民工们带着行李上路。韩三明驻足回头,看见两幢楼之间剪接上去的跨越三峡走钢索的镜头。川剧《林冲夜奔》的唱词悲慨悠长:“望家乡,山遥水遥;往北望,地厚天高……”

而我,虽然有些离题,想以某首诗作结。这首诗是从某个未名id的说明档里看到的。后来我查找了资料,才知道这是李白(我最喜欢的李白啊)二十四岁出蜀时所作《峨眉山月歌》:

峨眉山月半轮秋
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
思君不见下渝州

2 comment(s):

celine said...

写得好好啊……嗯,有触动……

非对称 said...

写到最后确实离题了。首映时我也在,觉得大家问的问题都没什么意思。

不知你是否去那片地方去过呢?我很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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