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October 07, 2006

意外的发现及胡思乱想


我在因为阴暗而显得幽深的走廊上来回地走,看一块黑板上的公式推导,抑或信手涂鸦的名词,接着是钉在木板上的两张纸,上面的那张是大约 在很久以前就制定好的实验室管理规定,下面的则是一张去年五一的值班表。赫然看到,其中的第一个名字,正是去年理科二号楼某起不幸事件后,我根据网上的一点点线索,在人员查询上查到的那位数院师兄的名字。

看到这张纸是三四天前的某个下午。到实验室时,办公室里的位子已经被假期还在勤奋的福哥占据,便坐在某个办公室门口的小间的沙发上,倒一杯开水,偷一袋老板的咖啡,做起GRE阅读。十几篇文章读过后头脑混乱不堪,这时近傍晚的阳光斜斜地从窗口射进来,在地面投下边缘锐利的白色格子。没有开灯的小隔间里,主色调却随着时间的推 移渐渐由亮白变为昏黄——我知道,再过不久则会是阒然的黑,于是我放弃继续做阅读的努力,再于是便有了这个意外的发现。

发短信给朋友们,戏言以后不敢再独自在大办公室熬夜。或许我进入这个实验室后分得的那个格子便是师兄去后留下的,还有空位上的那台电脑,两三年前的标准配置,装着一个我和福哥一直在计划删掉的无人知道用户名和密码的Linux系统——还好,这些只是我的突发奇想,师兄留下的电脑,不致闲置一年多无人处理。尽管实验室窗户大开,无论这个时节夜风是否已浸透了秋凉,然而就如一个同学不无羡慕地对我说过的那样,一个实验室所提供的方便,以及随之而来的归属感,是他们文科生难以感受到的。深夜独自一人,想到正在工作的所在可能有素未谋面的逝者的魂魄踯躅,于我,已并不比今日凌晨两三点中秋夜的雨后,抬头望见月的清辉冷冷地洒进寝室,或是以往于冬天的凌晨独自沿着有暧昧不明的灯光的五四路走,看着晚上活跃的流浪猫高傲地踱着步时所感,泛着更多寒意。

想起九月三十日晚上九时,打完乒乓球经过三角地,看到路面上有人用水写下“祝福……”的字样。尽管我也曾在BBS上表达过对她的祝福,这时首先想到的,却是济慈的墓志铭:这里埋葬着一个人,他的姓名用水写成。不久以后,这份祝福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四个多小时后的十月一日凌晨一点多,挽留淋巴瘤的侵扰下脆弱的生命的努力最终失败。之前几天,我若干次在经过三角地时看到她的朋友们为她募捐的摊位,没有捐款,叹口气便离开。因为我听说过的或亲历过的近年来这个园子里类似的故事,从03年8月的飞花师姐,在04年我们报道前的那个暑假一位号称“中国模拟器之父”的刚刚毕业的信息学院师兄,同年底法学院的一位师兄,到这次这位大概与我同龄或略小的热爱巴乔的同学,都是同样的结局。

看了她的一位经治医生的记述,如我所读过的一切有经验的医学生或医生所写的这类文章一样,冷静而非冷血,深情却不做作,比各种亲人朋友或点头之交写的或真挚或虚伪或平实或华丽的文字更有打动人的力量。我一直以为生物系的课程中最有用的一门课,莫过于动物生理学,因为学后不难以科学为依据悟出各种养生之道,而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或许只有在了解了生老病死所显示的不易的天道后,才能树立对生命恰当的认识和敬畏。惜乎上大学后我不再学习生物,而高中生物竞赛时背下的厚厚一本生理学书,也在记忆中如一同参加竞赛的而如今已久不相见的伙伴那样,渐渐褪色,丢失。

再加上去年异乎寻常地多的决绝地选择放弃尘世的同学,不断有生活在不远处的年轻鲜活的生命猝然离去,以致有迷信的人说,这是北大流年不利,或者风水不好——或许他们的目的,只是借此表达对某兄弟高校毕业的北京市主管规划的一些贪官污吏的不满。而于我,则感到多少有些无奈和麻木(有同感的人,大约也不在少数?)。高中语文老师曾在我周记本上批下“有对生命的本能的膜拜”,不知现在还有多少?我不知道这种麻木起于何时,或许是我从未亲见过人的生命的离去罢。尽管意外发现那张纸条给我以小小的震动:如果没有那次不幸的事件,这位师兄或许会在某个星期五的下午四点老板请客吃零食时和我在会议室里分一只橘子,或许会教我如何使用楼下的集群计算系统,或许提醒我不要把总把本本丢在办公室,甚至可能和带我的师兄合作发一篇论文,然后让我干点小活儿,忝列作者名单之类。——当然,胡思乱想而已。

通过各种途径得知,师兄是北京人,本科到博士的八年也一直在这里度过。高数课的助教姐姐还说,师兄已是最后一年博士生涯,刚刚结婚不久,毕业论文已经过了初审,无人能想到他离去的理由。师兄的导师是位年轻的教授,如那位医生所写,不知这样的经历,对他来说,是打击还是收获,是损伤还是滋养?助教姐姐说,最后导师帮师兄争取了论文通过和学位,算是一点安慰。然而这样的奠念,又有多少意义呢?往生者已去,其所想孰能参透?结局,无非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的那句“长路漫漫终有回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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